人与器

墨子望着眼前高高的城楼，心里有些哀楚。
云梯一出，纵使城墙再高，又能奈何？
他拿起包裹，缓缓走进楚国的城门。
大街上人来人往，好不热闹。墨子穿行在人群中，想找到那架云梯的创造者。他知道那是鲁班，他更知道如果此行云梯不被毁灭，替代它毁灭的将是数万百姓。
他远远地看到了鲁班的招牌，那更像是一面战旗，在风中猎猎作响，炫耀着技术的力量。在这个时代，无人能出其右。
墨子叩响了他的大门，雕刻精美的木门缓缓打开。
“是您……好久不见”，鲁班显然有些吃惊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先生此行……"
“我们进去说吧。”
二人走进房间，墨子突然说道：“北方有人侮辱我，想请先生去杀掉他。”
鲁班脸色骤变：“我可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当然会有报酬。”
“做人要有道义，即使你给再多的钱又能怎样？”
“好啊”，墨子喝了口水，“先生既然坚守道义，义不杀人。为何又造了云梯，来帮助楚国攻宋呢？”
“我只是个匠人，造器是我的职责，器非人，哪有是非对错之分？”，鲁班站起来，有些激动，“换句话说，即使我不造云梯，宋国也难逃一亡。我用云梯，让更多的楚国士兵逃过一死，难道不也是有益的吗？”
“可正因为你的云梯让攻城更为简单，才让楚王轻率出兵，攻打宋国。”
“那么，先生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？”
“好。”
“先生认为楚王大举攻宋，底气何在？”
“楚国地广兵众，粮草充足，经济发达，自然便于出兵。”
“那么先生可知道楚国为何能如此强大？”
“上不劳民，不兴战乱才得以使天下休养生息，这也是我来找先生的初衷。”
“不错，不过先生忘了一点。”鲁班指着门外说道，“先生来时可看到了楚国的街市？”
“看到了，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啊。”
“嗯，楚国百姓富足，上不劳民，不兴战乱固然是一种原因。但缺少了我做的器，即使安定的时间再长，楚国也不会发展的像现在一样好。先生可用过砻、磨和碾子？这三样器具让楚国百姓不再有饥饿之虞。人人都能吃饱，楚国才因此一日日强大起来。宋国民力凋敝，百姓生不如死。兵士战死固然残酷，可看着百姓饿死在路边而无能为力就是道义吗？”
墨子沉吟道：“器能助人，也能杀人。你是以助人之器，颠倒了我说的杀人之器。你说的这三样我都见过，固然是利民之器。但云梯一出，楚国便所向披靡，先生可知这会让多少百姓会无辜丧命？”
“先生忽略了一点，如今各国尽知楚国有此利器，像宋国这样负隅顽抗的只是少数，其他各国自会权衡利弊，不战而降者会更多。强大的技术会产生威慑，而这才能换来百姓的安定和富足。”
“你的云梯虽然厉害，但并非无可抵挡。”墨子冷冷的说。
“我们大可比试一下。”鲁班拿出木片和皮带。
九局之后，墨子缓缓起身，“器不胜人，先生现在可知道了？大道之行，怎是一器之事？”
鲁班望着炉上跳动的火苗，黯然道：“一时的成败不能说明什么。千百年以后，器会成为天下安定的保障。”
墨子拿起手上的包裹：“历史自会证明谁才是对的，攻宋一事，先生再考虑一番吧，鄙人先告辞了。”
“不送。”
墨子走在大街上，阳光有些晃眼。此行的目的算是达成了，但他脑子里还回想着鲁班的话。
“器怎能胜人呢？”
他走出楚国城门，时间还早。